一場雨，可以多快讓城市措手不及？答案可能比想像中更快。在極端氣候下，過去「五年一遇」的短延時強降雨，如今可能一年出現數次。當這樣的頻率愈來愈高、雨勢愈來愈猛烈，城市的治水該如何因應？本刊特別專訪臺北市政府工務局水利工程處處長張凱堯 (右圖)，請他分享第一手經驗。

 
「任何標準都有它的極限。」臺北市政府工務局水利工程處（以下簡稱水利處）處長張凱堯一句話，道出了今天城市治水最現實的難題。
 
於是，他們的防洪思維開始改變：對高度都市化、地下管線密布的臺北而言，治水已不能只靠加大排水管線，而是當雨勢超過排水系統負荷時，城市能否多撐一段時間？能否提早知道哪裡有危險？政府與市民又能否在災害真正發生前各自做好該做的事？
 
多元滯洪，為極端降雨創造更多容受力
近年來臺北市的防洪標準目標從每小時78.8毫米提升至88.8毫米，要在一座高度開發的城市增加10毫米的承受能力，遠比數字看來困難。由於捷運、電力、電信、瓦斯、自來水和既有下水道交錯其間，要像過去一樣單純擴大排水管線，施工難度與成本都相當高。因此，北市水利處選擇另一條路——與其讓所有雨水在同一時間湧入下水道，不如先把尖峰流量「收下來」，等雨勢趨緩後再排放，這正是「多元滯洪」的核心。
 
公園和治水園區：平時供休閒活動，雨季化身吸水海棉
市區土地昂貴，就將滯洪池藏到公園地下，地面仍供市民休憩;在山區與都市交界處，則利用天然地形攔截逕流——大溝溪生態治水園區、金瑞治水園區平日是市民親近自然的生態空間，豪雨來襲時卻能迅速轉換角色，先接住從山區奔流而下的雨水。張凱堯指出，6月25日內湖短延時強降雨期間，若沒有金瑞治水園區發揮滯洪作用，當時的災害規模可能會更大。
 
全國首座大型地下管狀滯洪設施：敦北地下大排
另一個更具指標性的嘗試，是7月18日正式開工、預計2029年底完工的「敦北地下大排」。這座全國首座大型地下管狀滯洪設施（貯留管），是在地下20～35公尺處打造內徑6.1公尺、長1.1公里的大型貯留管，預計可容納3.2萬公噸的雨水（相當於16座標準游泳池）。暴雨來臨時先將大量雨水暫存地下，待雨勢趨緩後再排除，藉此削減瞬間湧入排水系統的洪峰。
 
這些工程的背後，反映的是治水觀念的轉變：我們不可能希冀極端降雨不要發生，也很難只靠更多的排水管線解決所有問題，真正的「韌性」是讓城市擁有更多承受、調節與恢復的空間。
 
讓治水系統「會思考」，AI從預測走向決策輔助
如果說滯洪設施是在替城市爭取「空間」，智慧科技爭取的就是「時間」。張凱堯表示，臺北市88座抽水站早在2019年即全面自動化，可依前池水位高低自動啟停抽水機，也能由管理中心遠端監控。過去高度依賴人員現場操作，如今設備運轉資訊可以集中掌握，不僅降低人為疏失，也讓調度更即時、透明。接下來，水利處希望把水位「上升速率」納入判斷，如果系統發現水位正快速攀升，就提前讓更多機組暖機、水位一到立即抽水，進一步做到超前部署。
 
不只自動化，還要AI化
有趣的是，張凱堯早在2008年攻讀博士時，就已嘗試將AI導入水利研究。「那時候人家還覺得你是什麼邪魔歪道。」他笑說，然而多年之後，AI浪潮已席捲各行各業，也逐漸成為智慧治水的重要工具。
 
臺北下水道系統複雜，水利處利用長年布建感測器累積的大量數據訓練AI，目前已可預測重要節點未來10～30分鐘的水位變化，作為防災預警及抽水站操作依據;再與學界合作，把AI與物理模式結合，進一步預測可能發生積淹水的區域，並將結果透過「戀戀水情 臺北水利」LINE官方帳號等數位工具推播給民眾。
 
生成式AI，避免防災經驗因世代交替而斷層
張凱堯指出，另一項布局則是生成式AI的運用。水利防災工作高度依賴實務經驗，一個錯誤的步驟都可能擴大災情，因此水利處正將技術手冊、SOP（標準作業程序）和資深工程人員累積的判斷經驗納入知識庫，未來第一線人員遇到問題時可以直接詢問系統，在什麼狀況下應採取哪些行動。AI在這裡不只是提高行政效率，更重要的是降低防災經驗因世代交替而斷層的風險。
 
未來，水利處分布各地的CCTV也將結合AI影像辨識，自動判讀道路積淹水及河川水位狀況，並以「虛擬水尺」警戒值主動告警。當感測器、抽水機、CCTV與AI預測逐步串聯，一個城市級的智慧防洪神經網路於焉成形，朝主動感知、預警與決策輔助大步前進。
 
「公私協力」才能真正體現城市韌性，將災害降到最低
極端氣候下，沒有任何城市能保證永遠不受災，值得努力的是風險來臨前能提早知道、災害發生時能快速應變，受創後也能迅速恢復。要成就這一切，除了政府日益精進的治水工程、善用AI智慧科技，最重要的還是民眾本身必須具備基本的防災意識與自救能力。為此，水利處也提供了相應的工具與資訊，例如：

• 防水閘板：事實上臺北的排水系統並不弱，有些短延時強降雨造成的積水可能20分鐘左右便可消退，對一樓住宅或地下室來說，只要有防水閘板擋住這段時間，就能避免財產損失。因此，臺北市全額補助提供民眾申請安裝防水閘板，希望把防線直接推到家戶門口。
• 即時水情服務：市府持續透過區公所、里長、里幹事與鄰長向家戶推廣「戀戀水綠 臺北水利」LINE官方帳號，讓市民可在手機上了解所在地區水情狀況、接收即時警示。

 
此外，水利處也不斷推動「自主防災社區」、透過「與水共學園區」將防災教育往下扎根…等，張凱堯強調：「大家一起努力，災害真的可以降到最低。」我們相信，當政府、科技與市民都成為防災體系的一環，城市的「韌性」防線才真正有機會擴及到每一條街道、每一個社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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